
前陣子,終於下手買了一台最新、容量最大的iPod。猶記得,忖度多時的機器寄到手時,或許是對夢眛以求許久、如今真實出現在眼前的嶄新商品感到莫名的緊張,竟然得先上便所解放之後,才能穩下心情來進行開封大典。
是的,絕美的一台放音小物。
當初為了挑選顏色(其實,也不過黑、白兩色),可真是傷透腦筋。白色是出品公司的基本款,黑色則有種天生誘人的魔力。雖說我沒有重度戀物癖,也不若某些學設計出身的人,得要求所有手邊摸得到的東西都要穠纖合度,不過想到不便宜的買一件要長期相處的小物,還是得小心謹慎才好。(縱使,有朋友給予它的評語是:漂亮昂貴又沒多大用處的「玩具」。)
最後終究拍板定案,「小白」雀屏中選,主因是某位擁有iPod很久的朋友提醒我:iPod要搭配自己的電腦使用,想想你的電腦適合搭配什麼顏色罷。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,但同時郤也才發現,不學設計的人碰到工業設計下精美的玩物時,竟然也可能會被逼迫出某種偏執的美學需要。
iPod並不是我所有擁有的第一個可以隨身播放音樂的工具。
猶記得初上高中,對於Sony公司開發出來的錄音帶「隨身聽」WalkMan,就極度魂牽夢縈地想要擁有,直到高二那年過年領得壓歲錢,便急奔故鄉小城裡沒幾家好挑的電器行之一,開始物色心愛的小物。(當時採買這類民生電器用品,習慣上都得殺價,為了怕殺不過看來老謀深算的老闆,還把家中善於精算的老媽也帶上)隨身聽買了,不像許多瑯璫少年真的每天把它掛在耳邊,或學校同學們讓耳機線沿著制服袖子拉到掌中(當然是長袖),上課時以單手托腮的沉思者姿態,偷偷享受在老師不注意的狀況下享受Air Supply,或剛出道便紅遍半邊天的Madona撼動你的耳朵,並且還要正襟危坐在假意認真聽講。(這真讓我想到當兵新訓時,教育班長在式範「立正」姿勢時,反覆不斷講到的一個口訣:立正時要表情嚴肅,內心輕鬆。講成白話,應該是「內外不一」的意思)對我而言,隨身聽的最佳用法, 大多數時間,都是在夜晚臨睡前,將音量調小,耳機塞入耳,讓音樂伴隨入夢。所以這個「隨身」的音樂意像,其實一直都沒有出現在我身上。
第二台隨身聽,是在這種小型音樂播放機邁入數位化的CD之後。
在經驗一番死去活來的聯考過程,最後終於擠進三專窄門,在專一昇專二的暑假到成功嶺受暑訓,享受所謂大專生的榮耀。成功嶺入伍的第一天,其實就已經打聽好,總計三十五天的受訓日,共可領得軍餉幾何,並且編入科目預算,打算結訓日,便拿著血汗錢,去買一台CD隨身聽。立定目標之後,難熬的成功嶺受訓的日子,間變得容易與充滿意義。
結訓下山那天,從台中一路搭車到高雄,在高雄轉台汽(註:國光客運的前身)準備回老家的空檔,迫不及待到火車站附近的電器用品行,開始物色目標物。決定在高雄買,因為想像這是個大城市,應該充斥物美價廉的選擇,結果最終成交買得夢昧以求的CD隨身聽時,其實依然花掉所有成功嶺受訓的薪餉,現在回想,以當年窮學生的狀況來講,領得的薪餉並不算太微薄,而是這個新科技產品真的不便宜。
猶記得當日晚間,心滿意足地抱著剛得的CD播放器,乘車回家的途中,在一陣山路的曲折之後,竟發生一陣插曲。坐臥在自己的座位上,半睡半醒,心想離家不遠的當下,突然一陣焦味傳來,煙霧隨即遮閉我的視線,尚未搞清楚(其實是跟本沒有清醒)狀況前,司機已將車停至路邊並大聲吆喝乘客下車。原來是因為山區路崎,車引擎過熱冒出黑煙,狀況非同小可。或許是因為在半睡半醒間被喚醒逃下車來,所以沒有太多驚慌的感覺,但定神之後才發現,什麼行李都留在車上,但手中竟然緊抱新買來的CD包裝盒,現在回想,著實好笑。
開學後,帶著CD隨身聽回北部學校,除了音樂伴我入眠的習慣不改,隨身的音樂多了個用途:寫報告時,可以把耳朵塞起來,杜絕周遭擾擾人聲,或是在夜深人靜,孤燈下,眾人皆睡我獨醒的趕作業時,可以有顧影自憐的配樂效果。不過對CD隨身聽的使用,還是不若我的一位同學(現為某電視台內的新銳戲劇導演)徹底,他是無時無刻不帶上耳機,在教室內課間的空檔、在室外行走的當下、還是在拍實習電影的現場。我一直在想,耳機內傳來的音樂,造成與現地環境不符的切割感,讓他可以在真實與想像間擺盪,時刻選擇迴旋的角落,或許是他在尋找面對創作或與人接觸時,萬一產生焦慮感,躲藏自己的方式。
相較之下,大部份時間,我使用隨身聽的方法,真的是理性也無趣多了。
之後,隔了很多年,自己都不再擁有其他的隨身音樂播放工具。或許是因為床頭音響取代以音樂入眠與趕報告時,音樂放送的功能,或許是因為不認為自己真的需要音樂「隨身」。特別是,後來開始迷上多元的戶外活動,每每至郊外踏青,不論在山之顛,還是水之涯,總可以看到有人帶著時髦的隨音樂播放工具,不論是塞著耳朵搖頭晃腦,亦或用小而廉價的方式播送扁平的音樂,總感到深惡痛絕,認定這是種褻瀆自然的行徑,人都已經身處自然,為何不能眼觀自然,亦耳聽自然呢?或許,有件能發出人造聲音的工具隨身,可以讓他們在遠離俗世之時,仍能保持與世間紛擾習氣的接觸,免除被自然環境包圍與吞没的恐慌。
音樂隨身播放工具,拜數位科技一日千里之賜,從CD一路又演化到MP3,這個結合網路科技,搞得沸沸揚揚的革命性產品,號稱差點搞垮全球唱片娛樂工業,但也讓數位影音的流佈無遠拂屆,讓眾人對於音樂聆賞有了新的觀點和方式,分享音樂的方法也獲得解放,在我這個世代來講,最明顯的轉變則是:再也不怕,朋友借走自己鍾愛與珍藏的CD音樂或錄音帶不還,又免終於硬著頭皮,開口要回來時傷感情的危險。
會想要買一台自己的MP3播放器(用這個iPod的「俗名」來稱呼,感覺平淡無奇,真的對該出品公司或廣大的「水果迷」們有點太眨抑的味道了),是有個典故的。
在一趟旅行緬甸(Myanmar)的旅程中,身為背包旅客的我,免不了要利用長途巴士,但緬甸由於政經情勢影響,公共建設的長年的低度經營,路況的不順逐使得長途巴士的旅程變得極長。在我認知中里程數與旅行時數的換算,於此地都得以不可思議的倍數重數之。
完成旅程前的最後一趟巴士,是由緬甸中部的佛教遺址古城帕邯(Bagan),搭夜車回到仰光(Yongong),預計的旅時為十五小時,下午三時發車,夜宿車上,翌日清晨抵達。說實在話,旅途的最後,總有點身心俱疲的,因而對此十五小時的大考驗不免心生恐懼。
但是,總歸一定得硬著頭皮上車。
上車坐定後,按我多年獨自旅行的習慣,總喜歡先向身旁的乘客主動釋出善意。這回坐在我身旁的,是位能通簡單英語的本地大學生。車一開動,他便拿出背包裡的MP3隨身聽,塞上雙耳,享受起音樂。在這趟旅行的觀察當中發現,或許是因為一般民眾所得不高,本地年輕人擁有MP3的比例並不多,絕對不若到處可見,在臺北捷運或西門町路口,青年人從上衣口袋或背包裡,仿若某種標準配備般地,伸出兩條音樂「供給線」,塞到連接腦門的「輸入口」,隨時隨地搖頭晃腦的景況。也因此,這位大學生引起我的好奇,直覺想知道,緬甸年青學生,都聽些什麼音樂。
主動提出是否可以分享一支耳朵音樂的請求,獲得對方極大的回應,也因此改變我的整趟旅途。大學生熱切的開始當起DJ,懇切地介紹他喜歡的音樂,內容果真五花八門,從緬甸本地流行音樂歌手,到西洋音樂,以及讓人乍舌的臺灣流行歌改編成緬甸語演唱專輯(據說是熱賣商品,不過聽到緬語演唱的「流星花園」,還是讓我忍不住儍笑不已)。扣除因太勞累而沉睡,以及中途在不知名小站下車休息的時間,大概聽了八至九小時不間斷的單耳音樂。隆隆的音樂聲(這位大學生必定是個熱門流行音樂的狂愛者),神奇地讓原本預期凝重不適的路程,變得輕淺起來,一首又一首的樂音灌入腦中,雖然不是我慣常聆賞的音樂類型,讓旅途中的一切開始清如電影般的播放,在跨夜全黑的車廂中,也有夜深人獨處時的清明質地。
因為座椅空間狹小,雙膝被迫頂住前座椅背,不斷磨摖所產生的痛楚,也因為音樂吸引注意力,而有減輕不適的療效。可裝載數百(甚至數萬)首音樂,耗電力低,續航力強,大多數MP3的廣告推銷詞。原來,非得在如此奇特的狀態下,才能體會--當周遭的一切都為長時間音樂放送所阻,現實的連結與虛幻有了游移的空間。
結束旅程後,對於擁有一個可隨身的音樂播放器,再度產生高度強烈的渴望。
現在,經常得高速南北奔波往返的路途上,用音樂把自己與周遭的環境隔離,成為喧囂日常中的享受。有時,還因為國內班機的航程中,全程禁用電子用品的限制,因而在時間許可下,會捨飛行而就陸路的交通方式。或許是已經太迷戀,置身眾人間,可以如此簡單把自己無形且抽象封存起來的感覺。
忘記在哪裡讀過,有人認為隨身聽之類的電子產品,一如網路,因為其使用的隔離性格,容易讓人身䧟一種孤絕的抽離狀態,造成人際接觸的不良。在倫敦和東京的地鐵站,都曾經看到宣導請將隨身聽音量降低,以免耳機內溢出的聲音干擾鄰人的廣告(在臺北大致沒有這樣的問題,捷運車廂內人聲鼎沸的時間屬多,可有效蓋過MP3聆聽者的耳機過大放送的聲響)。聆聽耳機音樂的人,為何會不顧專家嚴重警告可能傷害聽力的提醒,執意把音量開到連鄰人都可聞的大小,其實是決定在,對孤寂的深刻體會,與身處繁華郤又想跳離的矛盾感,有多少dB的渴望。
或許有人想問:閱讀呢?在喧鬧中手捧書冊,讓自己䧟入書裡情節,任思維自由奔馳,不也是隔離自我,抽身周圍環境的好方式?
嗯,我只能說,那是種「古典」的方法,對於新世代而言,其合適的功能表現,應該是在小茶店或小咖啡館裡,假意自己氣質飄逸,其實心思遠颺又不想呈顯目光呆滯的一種偽裝方式罷。
2 意見:
這篇文章除了有板主精彩的隨身聽歷史沿革,也有很多細膩精彩的小故事、觀察、領會,是很用心的blog書寫,給板主掌聲。
用純粹冷冰冰的數位科技產品角度觀看蘋果電腦、或是 iPod 也好,是有些小小遺憾。對於我個人來說,該公司的產品最吸引人的還是「定義數位生活」的部份。
當然啦!也包括那些簡單、美麗的產品線條。
現在看到這篇文章,覺得很有意思^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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