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/3/14

找尋客家的常民身影




紀錄影像最迷人的特點之一,便是在於其以攝影機鏡頭,代替觀者的眼睛,將許多存在於「遠方」的「真實」,帶到觀眾的面前,分享屬於陌生人的生命故事,感動與驚喜。

在文化多元雜陳的臺灣,客家群眾的分佈範圍極廣,而且因為其文化的樣貌,成為臺灣人文地景裡很重要的一項。然而因為其與閩南文化的形貌相似,郤也讓一般人很容易忽視其特別性,在語言之外,很難識別出其文化的樣態與日常生活的氣味。 行政院客家委員會轄下的客家文化中心籌備處,耗費將近一年的時間,邀集紀錄片創作的優秀團體,透過長時間的田野凝視,拍攝出十部在屏東六堆地區的客家故事,並且以「常民」的概念為前提,屏棄「明星式」的樣版人物紀錄片,而以真實存在鄉野間的街坊鄰居為題材,以攝影機的鏡頭,帶領觀眾看見客家精神的不同面向。

客家,「以客為家」的說法,點明客家先祖歴經地域遷徙與開疆闢地的辛勤狀態,影片《驛鄉》,透過一位由印尼遠嫁來臺灣的客籍女性故事,凸顯客家的意象。其中對於外籍配偶在臺灣落地生根的蓽路襤褸,亦合乎原初客家開闢新天地的原鄉映象。多數人對於鄉間的人口組成印象,多半以中壯年、老年人與小孩為主,較少看見年輕族群的成員,在六堆地區因為以農業為主要的產業結構,人口的年齡結構亦呈顯此等區分,在客家文化的傳承上,也給人傳統且古老的錯覺。影片《春天的對話》、《紅土的天空》,看見留在故鄉的客家青年,如何為自己的家鄉美好的未來奉獻,以及年輕世代的力量如何彰顯客家的精神。其中,《春天的對話》特別以時下年輕人習慣的網路即時通模式,結構整部影片,對比一位離家求學的女孩,和留鄉從事社會福利工作的男孩間的對話,呈現出舒緩且動人的影像小品。
女性堅毅的生命韌性特質,不論在哪一個民族的文化中,常常相對於男性爭戰的偉大史詩之外,成為被相提並論的另一個崇高表現。客家文化裡的硬頸精神與堅忍卓絕的,面對刻苦環境的耐力,在常民女性生命的特質當中更容易被彰顯。影片《萬巒妹子》、《媽媽的味緒》,即以女性的角度呈現出客家文化的女性觀點,如:《萬巒妹子》中,以一個菜市場的混雜環境背景,找尋到在市場中營生的三位女性,並以其生命的某個深沉時光,交織出一部動人的客家女性臉譜,篇幅雖短但引人低吟玩味。相符於客家女性的溫委,客家男性的勤儉務實形象,在《尋找香蕉的秘方》中,透過主角人物,為了找尋改善自家種作香蕉的方式,在不善言詞的外表下,認真的尋訪良方,一方面讓觀眾看見屬於六堆地區的主要產業現況,同時也帶入客家男性的典型常民印象。

常民,相較於刻板的模範人物,片面地總讓人感覺不夠「重要」或「耀眼」;然則常民,事實上,對於不論在拍攝現地,或在「遠方」觀看的隱在個體,應該是更容易可以找到自身經驗對應的真實人物。《啊啊阿公》與《火庄遊俠》,應該就是這樣的題材。一位低調而不顯眼的老人,長年義務打掃公廁,進行資源回收,以及是看似生活在社區的邊陲,悠遊在自我化外規則間的熟年男子,實際上扮演著某種意義形式上的重要角色。上述的人物,都是平日毫不起眼的常民,透過影片,我們開始追溯其生命的底層,總是會看見顛覆中產階級菁英想像的,某些刻骨銘心的經驗描述。影像的鏡頭帶我們貼近現場,當然也帶給觀眾重新醒思邊陲小人物的空間和機會。

文化總歸到最後,都是要落實在生活的本身,才能得以生生不息的遞嬗下去,客家文化傳統裡,對於傳承的概念,並不因為經歴其遷徙與異地換置的歴史經驗,而有所淡化。其文化核心的純粹程度,在某個層次而言之,反而會因為外在環境所直接提供的挑戰,而在地方知識的保存上更顯內聚。影片《阿秋綜藝團》裡的河洛人先生,因為看見太太所屬的客家文化日漸在區域中式微,因而興起學習與傳承的念頭,最後變得「比客家更客家」,是一個文化混雜與錯置的好例子;隨後跟著先生學習客家祭儀的「新禮生」,則可以明顯對比出文化的流傳和生生不息的概念。影片《高樹》,則是此系列影片中,最有企圖,想要營造客家從上個世代到這個世代,相互傳接意識的影片。以高樹這個客家聚落為地域背景,成為一個廣泛意義的虛擬客家文化場域,找出老、中、青三代人物為代表,相互呼應其社群的定位,並且給予在客家年齡階層上的意義,讓人重新思索所謂文化的上、下傳承,其意義何在。在影片的形式上,間或以客語詩來點綴出其隱在的意念,舒緩流動的畫面佐以動人的配樂,或許可以將其視為是這一系列影片的「楔子」之作。

六堆的鄉土客家常民身影,或許並未能解決現今任何一個文化,包括客家傳統,所面對的全球化之下,地方知識流逝與變異的挑戰。但在做為一連串「詩意的」,對某些現存而不為我們所注意的小地方、小人物的影像描述小品,這一系列影片,倒不失為是,讓身在「遠方」的觀影者們,重新看見和認識六堆客家的一個,美好的開始。

(為客家文化委員會,「六堆鄉土常民人物誌」系列特映而寫)

09/3/13

深夜超商.遇見昆汀塔倫堤諾




最近,因為工作的緣故,總有很多機會在工作結束的當兒,在深夜,走到住處附近的便利超商購物。

住的地方,位在一個不都會,不郊區的邊陲地帶,或許是因為三不管,或許是因為房租便宜得不像話,此地往來出入的人,龍蛇雜處,是一般大眾眼中「特殊族群」的聚居之所。這樣特別的族群個體,白日並不真正出現,然則,在黑夜的來臨,特別是深夜之後,因為掩蔽所造成的安適感,因為族群成員向來習慣的生命基調,使得他們出現的特別勤快,不是真正的「夜生活」,或許只是,晝伏夜出。

通常,我只聞他們的聲響,並不真正看見這些人群。深夜電梯間的抵達鈴響、偶然傳來男女爭吵後的哭泣、樓下路燈旁,講電話的喃喃細語夾雜偶然大聲起來的臺語三字經,半夜停在大樓入出口處的神秘黃色計程車,以及,偶時夜歸,搭電梯時,殘留在立方空間裡,濃得化不開的廉價香水味,或嗆鼻煙味。

便利商店的店長,是我很難得在住所附近,稱得上認識的人。店長並不需要長駐店裡,因此每回不期而遇,總會問候幾句。

今日,因為店長問起了一些,我們彼此都很感興趣的問題,所以,開始認真討論了起來。在深夜,店外因為三月的冷鋒來臨,刮起大風。

「叮咚!」拌隨熟悉的廉價香水味,閃亮亮的、踩著高跟鞋的、雖然臉上脂粉已厚如粉牆,但仍看出幾許風華逝去的女子走進來,買了香煙。

「叮咚!」包著非常過氣皮衣,目光逡巡,有點畏縮,有點試探,中年男子走進來,買了小瓶裝的高梁。

「叮咚!」香水味再度揚起,不過這回,不閃亮,而是俗豔地幾乎曝露,豔藍的眼影,完全南洋口音的國語;年輕女子捥著形容猥瑣,眼眶明顯凹䧟的五十開外男子,買了香煙、洋酒、幾樣小零食。

「叮咚!」每一回電動玻璃門的開與關,我發現,平日只聽聞聲響的夜行者,如今歴歴,出現在我眼前。彷彿昆汀塔倫堤諾的黑色電影中,鄙俗到沒力的虛構人物,而今真實現身在亮晃晃的,現代化連鎖超商。

和店長聊罷,回到住處,搭進立方體的垂直運輸機,又是濃得化不開地,嗆鼻氣味的混合。前所有未地,腦海中出現畫面,或許,我才見過氣味的主人,而原來,我也在黑色電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