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/3/5

炸寒單


很久沒有在老家過元宵節了,今年很湊巧,有機會留在老家鬧元宵。

相較於臺灣其他地方的開發史,臺東畢竟是個很年輕的地方,在元宵節的傳統習俗上,或許因此也就發展出草莾氣息十足的「炸寒單」罷。
算算上回親臨現場看炸寒單,竟也是十年前的事,這次鬧元宵的重點,自然是一定要湊寒單爺的熱鬧了。和小時候不同,近年來的炸寒單儀式,已經有地方政府為了發展觀光,所特定舉辦的表演式官方版炸寒單,以及維持過去方式,由商家喊價、寒單爺親臨店門口的民間版,兩種不同方式的炸寒單。

既是要回味從前,自然要找民間版。

匆匆結束在臺北的會議行程,速速返回臺東,打探到最後一場在夜間的民間版炸寒單,是在一家洋煙酒店門口。印象中,煙酒行、KTV,以及部份聲色行業等場所,最愛邀請寒單爺的光臨。或許是行業的屬性,與寒單爺「流氓底」的出身有關。今年的行情,據說是三十萬元起跳。
騎著摩托車,衝破愈夜愈瘋狂的市區宗教遊境,在鞭炮隆隆聲中抵達位於市區邊陲的洋煙酒行,這裡沒有繞街,但現場早已黑鴉鴉擠滿圍觀的人群,大伙也是來看寒單的,也或許,根本是一整天,追著寒單爺跑的。

小時候,寒單爺是不用這樣特地打探時間地點看的,只消站在市區的繞陣行武需經的路線上,寒單爺一樣會參加遊行。經過「特定」的店家(通常指的是,包了紅包的)時,鞭炮便會炸起,或有高高由樓房三、四樓陽臺垂下的整串鞭炮燃起,披掛神武站在轎上的寒單爺身上,看來可怕又威風。偶時也會隨機起炸,在圍觀群眾多的地方,如大的交通要道口等。現在,或許炸寒單已經成為一種「產業」,繞街遊境不敷成本,講好定時定點與價碼,省時省力。

現場,寒單爺所屬的「玄武堂」,在工作車上架起巨型的擴音器,並有配戴無線麥克風的「主持人」一人,除指揮現場工作人員做準備工作外,另外還隨時放送消息給圍觀的群眾,同時提醒工作人員播放嬉哈風的音樂為現場炒熱氣氛,炸寒單民間版,看來也已表演化了。當成堆成小山一般的鞭炮,開始在店門口,封街場地的四個角落佈置好時,一場精采大秀即將揭幕的感覺,還是令人興奮。

扮演寒單爺的「壯士」,在一陣行禮如儀的對天祭禱之後,站上由四名壯漢扛著的小轎,主持人一聲令下,等在四個角落,四堆小山前的「攻擊手」,便開始藉由手執的粗捆香柱,快速而有效率地燃起鞭炮,往轎子的上空丟去,「炸寒單」于焉揭開序幕。一時聲光齊放,震耳隆隆的炮聲、炸開的火光、白色濃得如地上行雲的煙霧,小轎逡巡其中,被煙刺得只能瞇著眼,看見站立其上的寒單爺,一手扶著小轎上的小椅背,另一手持整束紮實的榕樹葉,不住的揮舞阻擋,無預警跳彈至面部的鞭炮。

美絕,是一種視覺聽覺以及嗅覺的,綜合聲光秀的極致了。

炮炸數回合,回合與回合間,會有停火歇息的空檔,一方面檢查肉身寒單的狀況,萬一情況不妙,隨時準備換人上陣---講好的鞭炮數量是一定得炸完的,另一方面,讓「攻擊手」補給「彈藥」。但,和以往記憶不同的是,此刻主持人竟然透過廣播,邀請圍觀的群眾上前拍照:「這是歴史的鏡頭哦」、「拍下來帶回家做留念」,不過群眾猶豫且保守,畢竟儀式尚未正式宣告結束,鞭炮還沒放完,誰都不想在無預警的狀況下,被迫接手當做下一棒的寒單爺。只有少數有備而來的攝影家、媒體記者等人,一窩蜂上前,剎時閃光燈像天上的星子一樣耀眼。

「這位寒單爺蓋少年,唔問題啦!」主持人很熱切的,在第不知道幾回合後,催促著群眾給予掌聲回報,並宣告著同一位寒單爺即將撐完全局的決定。一陣熱烈掌聲在群眾間響起,此刻我想,如果我是寒單爺,不知該喜悅的感到驕傲,還是暗地咒罵這該死的鼓勵,讓我不得換手歇息。我也在某一回合的中場時,湊熱鬧上前去拍了幾張寒單爺的近照,明顯的皮肉炸傷,應該是痛楚。

小時候,腦子裡總被灌輸著,由於「神明」的寒單爺怕冷,所以關於炸寒單時,扮演寒單爺的「凡人」正呈現起乩狀態,神明附體,英勇的接受以鞭炮取暖的說法,從不懷疑寒單爺會有痛楚的經驗。更輾轉聽得,許多扮演過寒單者的說法,說皮肉傷,很快就好,因為神明的加持。但現今,寒單爺的神格化,已被這場秀的裡裡外外給戳破,接受炸寒單爺的肉身,就是個清醒的人,是用利之所趨交換來的莫名的忍耐,或魅力與勇氣的挑戰,也可能是賭注,所以站上小轎。



終回,鞭炮都放完了。扮演寒單的「壯士」,在群眾的歡呼聲中繞場一周,並在洋煙酒行門口停轎,激情的群眾一擁而上,要求握手合照、全家留影、抱小孩加持者皆有,仍站在轎上的寒單爺虛弱地(在我看來)一一應允要求,倘若立於轎上者真是神明附體,此時此刻,天上神明和百姓人間,竟是如此的水乳交融。這是我記憶中絕無的景像,刻板的印象是,炸寒單的儀式結束,應該是神、人仍守著彼此的份際,寒單威武離去,人民掩抑心中的激動,佇立默禱,震懾於神明附體者的英勇。

曲終人散時,人潮漸漸散去,滿地厚厚的鞭炮屑,是方才發生過的聲光大秀的唯一證據,摸摸帽頂,竟也差不多積了一層薄薄的煙灰,這點倒是和記憶中一點沒變。下回吧,下回再來,趕一趟沙城遊子的年度大戲。

2008/2/29

都蘭山步道隨筆


從臺東市住家的後陽臺遠眺,不論晴雨,總是很清楚或糢糊地可以看見,海岸山脈南段的最高峰「都蘭山」。小時候,總是被告知,那座形似仰臥人臉的、高高鼻尖即為山頂的「美人山」,是東海岸藍寶石的礦脈所在,在某個不知名的裂隙裡,總是會因地殼的自然崩解,掉出價值不斐地礦石,經由溪流沖刷,抵達東海岸的礫石灘。這樣的一個說法,惹得小時候的我,只要有機會跟隨大人到東海岸邊嬉玩,便會低頭專心尋找,期待發現混藏在一堆灰黑礫石間的,熠熠藍光。
  
漸長,知道了更多。美人山原來不叫美人山,而是卑南族人(Puyuma)的「聖山」。在臺東平原考掘出來的,存在於數千年前的卑南文化遺址當中,有數千具的石棺,都是朝向這座聖山而葬。直至今日,在山腳下的都蘭部落阿美族人(Adulan Amis)也因為與卑南文化的混雜,把此地視為聖山。

第一次萌生登都蘭山的念頭,其實很早,在唸小學時即聽過班級導師提起過,利用假日在嚮導的帶領下,辛苦萬分的爬過此山的經歴。聽完後,直覺地印象,便是與藍寶石的傳言庸俗地做了串連,成為心底「一生中一百個非造訪不可」的目的地。只昐自己早日長大,快快可以爬山,直趨寶山。但想法畢竟是想法,隨著生涯的流轉與身為臺東子弟的宿命,長大了,便得離鄉背景、求學就業,波動紛擾的行程,故鄉變他鄉的現實,都讓登攬都蘭山的「宏願」一直無法實現。不過是,每次回到老家,在陽臺上不經意遠看,都蘭山的身影總是挑起我欲一親美人芳澤的想望,未曾止歇。

林務局所主導的「國家步道」整建計畫,開啟了登臨的希望。不少朋友和資訊都告訴我,都蘭山因為國家步道的開闢,已經由小時候印象險惡的大山,成為親近可人的郊山,輕裝即可步行登上。

最近一次返鄉休假的,某一個冬季早晨,乾冷,陽光晴。幾年的大小登山經驗告訴我,這是個合適郊山的好天氣。腦海中快速浮現都蘭山的形影,這一天,終於來臨。整裝、出發,在繫鞋帶的當下,感覺一切都似準備好很久,只為這一天。驅車到達探勘過無數次的登山口,發覺早已停在此處的大小車輛不少,看來,果真是條郊山的熱門步道。登山口有里程與步道標示圖,提供遊人清楚的自導式資訊。看來,真的是條被「馴化」了的郊山步道。

再次調整裝備,同時認真閱讀登山口的訊息顯示:步道長近四公里,來回近八公里,約需四小時,建議有中等體能者前往。老實講,資訊尚稱具參考性,但對登山者而言,關於坡度與路程變化的相關資訊並未顯示,倒是美中不足。

由於登的是卑南族人的聖山,起登之前,還記得向祖靈默唸祝辭,懷著虔敬的心情,開始邁開步伐前行。原本的山徑稍加整理拓寬的泥土鋪面,平緩開闊的步道,雖為緩坡,但行來愉悅,沒很久,便又進入到幽暗的密林,鋪天的滿簾綠色,遮住近午稍顯熾熱的冬陽,行來涼爽宜人,路況由此開始,也由平緩改為明顯的上坡。步道施作的工法,依舊以原有山徑稍加清理拓寬,並在部份難行路段加鋪枕木成為基礎,或設棧道木橋,與周圍的環境成功融合,既不突兀地破壞環境,亦能幫助郊山者的安全和行走便利。


經過一段辛苦的爬坡,扺達稜線後,緩上緩下的步道,便不若先前開闊,人工施作的部份更少,只維持安全必需的部份棧道和枕木基礎,一切儘量維持自然原始。走在稜線上 ,林管處在步道的沿途,設置不少自導式的解說牌,一方面可以讓遊人瞭解關於都蘭山的相關人文與自然知識,另一方面配合固定距離設置的里程標牌,成為指引登山者方向和判定步程的有效依據,走來讓人心安不會迷失方向。一路行來,林相非常優美,林下的植物種類豐富,由於特殊的地理環境所造成的潮濕氣候,長滿各類深淺綠色的蕨類,間有蘭科植物。由於正是季節,淺淺粉紅的阿里山根節蘭開佈滿地,極為美麗。在時有時無的密林間隙,或可同時遠眺東海岸和花東縱谷,加以山風徐徐,步行的過程,煞是宜人。

步程約過一半多,乍見林間一空地,佇著木牌標示义路,分別指向三角點和「普悠瑪祭臺」。由先前讀過的相關資料知道,此處為卑南族人過去狩獵祭儀的重要場所,參天巨木環繞的祭臺,立有巨型碑石,上刻「普悠瑪」三字,塗以豔紅色漆,想來是後人所為,與周遭環境極為不搭,頗殺風景。但供奉於祭臺上,或新或舊,以竹杯盛裝的米酒、香煙等供品遺留,仍替祭臺的儀式性功能,增添神秘氛圍。


由於出發的時間較晚(我向來不是「早起的鳥兒」啊),至此處時以過午飯,不知為何仍不覺餓,便也拔腿再走。一路林鬱䓤䓤,向來都是自然觀察不及格學生的我,隨手以相機拍下不知名的植物,打算回家後翻開圖鑑辨識,汲取一些生態新知,瞬爾,三角點已到達。都蘭山三角點,為一等三角點,然而由於周圍的林木繁盛,所以展望並不若想像中的良好。在此悠哉地用午餐,拿出早上出門前預先泡好灌到保溫瓶裡的茶,席地而食而飲,爬山,就是為享受這一切。

滿足極了,下山回程,循著山頂巧遇的山友們熱心告訴我的,由舊步道爬到大石壁上方的展望點,果真是比山頂好上千倍的展望,縱谷風光一覽無遺,鹿野高臺河階地型,乃至延平桃源等地,都能看見,加上遠處的中央山脈做為襯底,山嶺層巒疊翠,美不勝收,可算是登都蘭山的高潮節目了。據說大多數時節,登都蘭山,午后便會起霧,想來在虛無飄渺間,自當又是有另外一番感覺,不過今日天氣尚佳,午后陽光金燦燦的灑落林間,透過綠色葉背造成遠近漸層的色彩變化,更添行走其中的視覺享受。要知道霧氣氤氳的都蘭山感受如何,大抵得等下回分解了。

回到近登山口處,突聞林間一陣擾動,定神一看,竟是一群彌𤠣,很是驚喜,都蘭山在我的自然觀察紀錄上,又可再增一筆。

走筆至此,猶記得不到幾年前,蘭嶼的朋友稍來訊息,有蘭嶼「最後一塊秘境」之稱的「大天池」,即將在有關單位的規畫下開設步道,方便遊客自行或由嚮導帶領上下,心中遂感覺喜憂參半。喜的是過去幾年,不止一次上天池的經驗中,感到因應蘭嶼觀光旅遊的逐年成長狀況下,天池山徑雖已不若十年前第一回上去時的行走困難,但步道若能正式設立,自當更能啟發對遊客的吸引力,增加向來以海洋為主、蘭嶼生態旅遊的多樣性,更重要地,步道的規畫,能限制和導引遊人的路徑,避免因為大家各自「開疆闢路」,反而對環境造成更大的干擾和破壞。憂的則是,萬一規畫不周,冒然施工,前述良善的目地不但未能達到,反而會對脆弱的環境生態造成直接破壞,天池或許仍然會變成易達性極高的「觀光點」,但原本包圍在其周圍的豐富生態與人文知識氣氛,恐怕也會因為不正確的開發而消失殆盡。

後來,「大天池步道」果真在未經周沿規畫的狀況下正式動工,結果在眾多關心此議題的島內外人士向有關單位的呼籲下,於未釀成重大永久性破壞的階段前便停工。去年夏天再訪天池步道,先前施工不當的痕跡猶存,但大自然也已展現其包容和復原的能耐,將一切逐漸掩去。往天池的山徑,雖然不長,但沿途景觀因熱帶雨林的特殊性,其生態和自然觀察的多樣性不亞於都蘭山步道。蘭嶼獨特的造舟文化與對民俗植物運用等的人文背景,更添山徑兩側各式動植物的觀察深度。揮汗行至天池,景色依舊充滿引人不得不一探究竟的野性魅力,再再證明天池之於蘭嶼的價值與珍貴。

「大天池步道」的闢建,或許可以重啟思考,不需要因為先前的挫敗而成為蘭嶼的禁忌話題。然而,如何兼具生態自然與遊客安全便利,兩者平衡,並以生態觀光為目標,進行專業且合適的規畫,尋找適當的施工材料和工法,臺灣與國外都不乏成功的例子。設若能成熟且妥當的,思考是否再將步道設置完成,對蘭嶼本地或熱愛生態旅遊的外地人而言,我想,應該都是件好事吧。


(原載「蘭嶼雙週刊」《島外來鴻》專欄)

2007/12/23

美輪山一日



「…… 美輪山的西側山麓保留一大片原始樟樹林,在全臺灣中低海拔的山腰是非常難得的景觀,因此雖然由寶來到二集團有一條產業道路可至美輪山山頂附近,但是還是強烈建議由不老溫泉區步行上山,如此才可欣賞到臺灣最優美的中海拔原始樟樹林相。………」

又是忙了好一陣子,難得空出一個週末,匆惶失措底想念著爬山這件事。忖度該往哪裡走時,在網路上讀了這樣的一段文字,所以決定前往一探究竟。

對樟樹一直有種奇特的好感,或許是喜歡其特殊的氣味與和這塊土地的歴史連結( 記得在南部的許多次郊山經驗中,若走的是古道,或日治時代的警備道,總會遇到過去遺留下來的,所謂「樟腦寮」的地基遺址。地上物,自然是隨著時代的演進而隳壞至盪然無存,只能自己發思古之幽情的憑悼一番。)也或許,覺得樟木是臺灣本土樹種中,樹型極為優美的一類,所以想像漫步在樟木林裡,應該是種怎樣的愉快感覺。

天氣好極,是有藍色天空與白雲的日子,看來山區的空氣是比平地要乾淨得多。山徑的開始,沿著一條通往私人茶園的產業道路而行,雖為產業道路,但全線僅有很少的比例鋪有水泥路面,踩在泥土與碎石混合的山徑上, 一路密林遮陰,隨著高度的緩坡爬昇,可以遠眺寶來溫泉區與荖濃溪,和更遠處的層層疊疊中央山脈,涼風徐徐,很是愉悅。

或許不是座熱門的郊山,沿途沒遇到幾個登山客。

行至茶園區,茶園本身沒啥看頭,倒是在一旁的一片梅樹,竟白燦燦的開滿枝頭,濃郁的花香撲鼻而來,襯著藍天做背景抬頭賞梅,真是美極。邊休息,邊浸淫於梅樹花海的景緻,一邊倒也納悶,樟樹林呢?走了近一個鐘頭,並未看見樟樹幾棵。




找到正式的登山口,離開產業道路,開始真正的登山小徑,原來,樟樹在此才真蓊蓊鬱鬱的蔚然成林,不是純林,許多樹種雜生,因而可以證明為真正的原始林,沒有人工「整理」過的單一整齊。陽光透過綠色的葉隙灑下,因為處於向陽面,所以林間沒有水氣充滿的感覺,但也不致於太過朗闊,不過是山徑由此開始變得相對陡峻,相當耗腳力,不太能享受徐徐林間行的雅致。

一鼓作氣走上三角點,早有一群年長山友在此野炊用罷午餐。我向來是睡飽才出發的晚起型爬山,為省時間,總在前往目的地的沿途,便採買備好簡單即食餐點,隨處野餐,動鍋動爐的郊山方式,總是與我絕緣。山友熱情和我招呼,並且主動提起要幫忙拍登頂照,並拿出預先備好的,寫有山名和登頂日期的標牌借我手持入鏡,今日以前,還真是從沒那麼認真且「正式」的拍過登頂照呢。接著他們熱情與我攀談,最後還強烈推薦高雄市某家戶外用品行總是有削價商品(還要我把手機拿出來記下店家的電話號碼),直至我開始「擔心」該不會這段在山頂小憩的時間,都將在陪他們熱鬧的聊天中度過,而不得片刻安閒時,終於有人開始收拾背包準備離去。頃刻間,山頭變得安靜,只剩滿山鳥囀,和因為高度而變得冷涼的微風,坐臥樹下,舒坦。

下山,到停車處的溫泉區,找到雜貨店補充飲水,坐在店門口,和邀我坐下休息的老闆娘閒聊,老闆娘似乎認得每位路過的鄰人,不住的打招呼。約莫六十開外年紀的老闆娘告訴我,二十年前,她曾經走和我今日同樣的山徑,到山裡從事採桂竹筍的工作,工作結束後,便再也沒上去過,山中歲月長呵。

找了一家溫泉旅店泡湯,旅店的戶外湯池,舉頭便可望見整片的山頭,夕陽的暖橘色映照,一天郊山,結束在溫泉池畔的向晚山色中,正好。

2007/11/29

無人知曉的秋日游池


回了一趟老家。

原本期待迎向東北季風面的故鄉,在這個時節,會以陰鬱的天候相迎,畢竟,有點受夠現居地一成不變的不分四季單調炎陽高照,總想偶時也該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在濕冷的天氣裡,手握霧氣蒸騰底熱茶,倚窗望外,為著什麼莫名的事,躊躇一番。

沒想,迎來的依舊是光燦燦的秋陽。

既是秋陽,倒也不失望,涼中帶暖的精細氣溫微調,沒有預設情境上的滿足,但有實質上的宜人。

晃到習慣前往運動的,從日本時代就建起的地下湧泉游泳池。一汪誘人的碧綠色,因為午間休息時間所以極少的泳客,隨著規律的換氣動作,忽隱忽現在因風起的波濤中。或許是因為終年不竭的地下水,維持其恆定的溫度,更衣下水,感覺竟比站在池邊招風時舒適。

加入規律換氣的行列,天然鋪底的石子上長滿青苔,在頭部水面水底的變換間,透過整片微藍微綠明靜池水遠望,晃忽間,會以為那是整片的綠草如茵。然,草原之上,竟也有游成魚群,如夢似幻般的景色。是鍾愛至此游泳的原因。


泳罷,舒適地坐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池畔慢慢曬著太陽,風大,刮得池畔的大樹迎風搖曳。瞇著眼,看池面映射的波光粼粼,周身景物不真實的迷濛起來。

呃,炎陽高照,原來只是缺了這樣的情境配套,不然,該是幸福。

2007/11/19

神奇洗衣機



有一部短片,講的是關於一個喜歡在深夜裡,到自助洗衣店洗衣服,看著轉動不停的洗衣機,等待愛情與失落的女孩。

「我喜歡看所有轉動的東西。」女孩在電影裡說。印象最深刻的鏡頭之一,是女孩凝視烘衣機的同時,腦海想像圓圓的玻璃門裡,是一缸悠游在蔚藍色中的果凍水母。

平日慣常去洗衣服的洗衣店,今天莫名的在拉下的鐵捲門,貼上「暫時公休」的字樣。很可疑的語意,不是「今日公休」,也非幾日到幾日公休,而是呈顯出一種不確定的、沒有起始與終點的「暫時」公休狀態。注意到定期去游泳運動的鎮上,也有連鎖式自助洗衣店,只得拖著整籃髒衣,開拔到陌生的洗衣店去。

一切都很順利,投幣,啟動洗衣機,原本還想面對陌生的洗衣器材,應該要詳讀貼滿店內的各式說明才行。三十分鐘的洗衣時間,還晃到臨近的書店去不期而遇地檢了本,正巧才出版的,作者是曾經同遊西藏的朋友的書。

回到洗衣店,衣服已洗妥,換成烘乾機,投幣。坐定翻開書頁。準備度過另外的二十分鐘。

一個男子進來,自顧地走到成排的烘衣機前,置入方洗好的衣物,投幣。然後,便蹲了下來,在他所選的烘衣機前,像化石或臘像或石膏像般的,釘著轉動中的烘衣機,一動不動。

真是妙極了的一個畫面。他在想什麼呢?肯定不會是滿缸的蔚藍色,但在這個以羊肉爐聞名的南部小鎮,這樣充滿詩意的舉措,果然不多見。然則,也或許是烘衣機轉動規律的機械行為,彷彿某種因反覆誦唸而使人安心的禪定,吸引這個男子的目光。

或許下回,我也該思考,是否心無旁騖地,認真的注視一下轉動中的洗衣機了。

2007/11/12

從行動到感動



去年開始,有機會接受與海科館策畫的,一系列以紀錄片為海洋科學教育推廣的活動時,便察覺到臺灣雖然四面環海,但本土海洋相關議題紀錄片郤相對缺乏。透過在館裡任職的好友潘美璟小姐大力爭取,今年度終將能以海洋議題相關的社區影像為主軸,進行培訓課程,期望能由此做為一個開始,鼓勵家住海邊,或對海洋生態、文化等題目感興趣的朋友們,拿起攝影機,紀錄屬於自己與海的,點點滴滴。

課程的設計,不要求把學員訓練成為影像創作的專業高手,而是想要教會社區裡的朋友們,用影像簡單「敘事」。這個概念,就如同我們在學寫國字時,從一筆一劃的單字開始,接著造詞、造句,到可以寫成短文敘事。人人都會運用文字溝通與傳遞訊息,郤未必都要成為專業的「作家」,以寫作為業。會這樣以為,或許是想真正實現,在影像與製作影像的簡便器材充斥我們周圍的年代裡,視影像為人人可以「書寫」使用,並且交談傳訊,或佈告想法的一種語言形式。

所以,我們沒有教會學員們太困難的剪接軟體,也沒有要求學員不停的累積拍攝影帶,相反的,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和學員對談,影像是什麼,運用影像可以如何交談,手執攝影機,又該面對自己想說的事,將其轉譯為影像。如同教會文字的初學者,以影像造詞、以影像造句。

邀請來的講師們都棒極了,總是使出渾身解數,每每引發學員們熱絡的討論與反思,從課堂上的發問與午茶時間的閒聊,可以感覺到,學員們的興致被完整激發。學員們也很棒,大家熱力發問,讓講師們願意更加賣力演出,絕少冷場。

作業發表的時刻,一幕幕呈現在投影布上的,關於每位學員與海洋的相遇和對話,令人驚豔。或許在技術質感上,與專業水準仍有極大差距,但在內容的呈現和每個人用心投入的程度上,補足了一切的不完美。與小海龜的共游,跳躍在船弦的鯨豚,研究船甲板上的落日,守望燈塔的公務員,堅持傳統捕撈法的漁夫,愛衝浪的女孩,濱海部落的異鄉人,童年記憶中的海邊的故鄉,以及從高山旅行到大海的漂流木,等等等等,一篇篇傑出的造詞造句和短文練習,躍然眼簾。

從初夏到仲夏,從仲夏又到中秋,海洋人文影像研習坊的課程,終於落幕。最難忘記,透過上課教室的整片落地玻璃,看見基隆港的全景與港內川流不息的大、小船隻,彷彿一部永不落幕的電影;以及,下午三點半的午茶時間,學員們擠在小小的樓梯間,邊享用甜點並熱絡討論的氣氛(通常,下午場的講師也都會在此被「綁架」而不得脫身)。真實的海洋,和因為海洋而被激發出來的我們熱情,其實一直都在。

謝謝美璟、小晏,沒有你們的精神支持,我斷然沒有動力持續每週南來北返的「高鐵一族」。謝謝碩儀、思嘉、蓓琪,在最後階段裡與學員們的共同討論,促成令人辛慰的研習成果。謝謝所有出席參與這個研習的講師們,沒有你們,一切不會成功。最該驕傲的,是所有參與的學員們,因為你們的認真付出,一切都顯得美好。

(本文刊載於「2007海洋人文影像研習坊」學員作品光碟手冊)

2007/11/10

候鳥的島




東北風狂吹得有點不像話,如果是蘭嶼航線,航空公司應該會掛出「風速超限」,載客的小飛機,取消不飛了。

短短八分鐘航程,台東到綠島,顯然不太有風速超限的問題。在空中一路狂顛,搭了兩百多航次的離島小飛機,這回最有感覺。

只是東北季風狂吹,天氣其實不錯的,有藍天,有陽光,和跑得很快的白雲。

上一趟到綠島,正是暑期的觀光旺季,中寮街上的商店百花齊放,開得滿滿整條街,除去兩間二十四小時連鎖超商,連賣鹽酥雞的小攤在夏夜晚風裡,依然亮著暖黃燈泡,服務二十四小時出没的遊客。

這回,中午時分,與學生想找個地方吃頓午飯,開門的店家不到二分之一,來回找尋不得之前曾經用餐過的飯館,「好像沒開」,我和學生的結論。

晚上和指導拍片的學員們聚餐,聊到上回與這回我對綠島的印象,有人回道:「觀光淡季,我們的生活品質就變差了」。聊罷出得餐館,街道空盪,襯著晚涼的東北風,竟然有些淒清之感。

隔天一早,是個陽光亮眼的週六之晨。早班的客輪,為島上帶來一批秋季的遊客。街道好像活起來,與昨天同時間比較,不開門的店家,不到三分之一。不過,還是可以分辨的出來,因為週末假期在街上晃,吃早餐等的島民不少,與觀光旺季時清一色遊客進攻的景況不同。

坐在借來的工作站電腦前,與學員們看拍攝的毛片討論尚缺什麼鏡頭,覺得拍攝到本地人的畫面過少,學員指著電腦螢幕,一一辨認這是遊客,這是本地人,這是外地來工作的。

一個島民如同候島般居住著的島,季節到了,就要飛到別的地方。

十二點半




在蘭嶼連續上了三年的社區影像課程,這一期的最後一天,學員們一路挺進,堅持剪接完成,看片討論他們辛苦了三天的作業,直到晚上十二點半。

東清部落的朋友說,那天早上村子裡有人走了,按傳統習俗(禁忌),他們得要在午夜十二點前回到家裡不能外出。(有點納悶,舊時代沒有鐘錶,怎麼知道晚上何時回到家中,才是十二點以前呢?)我在一旁著急,因為他們好似只把這件事掛在嘴邊嚷嚷而已,與同組學員討論剪接,以及坐在電腦前釘著螢幕的姿態,絲毫沒有因為夜深了而有所動搖。

來上課的學員,嚴格說來,我不能以「學員」稱呼他們,其實都是我在島上多年的老友舊識居多。是一起從青年時代,認識到「前」中年期的朋友們。

今年想要整合過去兩年的基礎技術課程,帶著大家分組完成一部小短片,藉以瞭解紀錄影片製作的完整流程與思考方式,但是又怕太過天馬行空,對於這些初生之犢,抓不住切入的主題與重點。和一同來授課課的另外兩位老師討論,決定給一個命題:「Tae-Tae」,蘭嶼話,外來的、外來者,或直接指稱漢人等事。會給這個題目,想法其實很簡單,蘭嶼在過去那麼長的時間裡,被攝影機、照相機的打擾極為嚴重,多半都是外來人持攝影機看待島內的人、文化、傳統儀式等,然則,如果持攝影機的人,換成是原本被觀看的「他者」之後,結果會如何呢?

朋友們對於這樣的命題,有點小小的錯愕,或許原本預設要拍的題目,是抓魚,是地下屋,是穿丁字褲的老人家,是秋光中在芋頭田裡微笑的老婆婆。不過,很快的,他們就找出命題的重點,各自討論出拍攝的題目,並且在分組的過程中開始「諜對諜」起來。




課程的第二天,學員們進行實地內容的攝製。那天,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,陽光亮麗刺眼,風強中帶柔得讓人全身酥軟,山邊的芒草花翻飛,海水靛藍成一種很好喝的顏色。當下的美好氣氛,讓我極為不專心的,緒思如珠光鳳蝶乘風高飛。不過學員們倒是很進入狀況,有模有樣地,扛著腳架攝影機,跟前跟後捕捉主角人物的一舉一動。

第三天,早上九時正,由會議室臨時佈置出來的剪接室(真是感謝助教的辛苦勞動),已經有學員陸續報到,開始蓄勢待發準備剪接。三組學員間的「諜對諜」戲碼,開始隨時間的流逝達到高潮,一方面相互放話進度超前,一方面又不停偷偷求助老師、助教,解決電腦當機、忘記如何操作等層出不窮的問題,過關斬將。隨著夜晚時間的流轉,學員們的手機響個不停,發話的那端講什麼我不知道,但回話的這端多半是:「我還在上課……什麼時候下課不知道…….要問老師啊。」身為課程的計畫主持人兼大家的朋友,當下著實想把每個人都趕回家,否則我想,接下來得罪的將會是學員的家人朋友們。






午夜十二點半,放映討論後的熱絡氣氛未散,大家依依不捨。「過去的兩年我都在幹什麼,怎麼都沒來參加這個課程!」聽見其中一位今年方加入課程的學員如此大喊,鬆了口氣,至少大家真的享受其中,不是因為遵守規定而留下來。方才剪接時,因為想不出下一步該如何進行而眉頭深鎖的臉,因為意見不一致小小爭執而賭氣的臉,因為電腦莫名其妙當機而沮喪無奈的臉,現在全都成了熱切、滿足的表情。「䜓對諜」也成了對彼此的鼓勵和讚美,真的,很好看的三部短片。

另外一件事是,其實我也幫「諜對諜」的戲碼加了一下溫。我說前次在綠島上課時,剪接練習課到入夜十二點才結束,兩島隠在的競爭情結之下,蘭嶼的朋友們直說一定要破綠島的紀錄。呃,最最親愛的蘭嶼的我的朋友們,我沒說的是:綠島那天的的課,事實上,從下午四點才開始的啊!

藤枝一日





忙了好一陣子,入秋之後,竟然都沒機會到山林吸取芬多精。每日進出住處,看到門口晾著無事的登山鞋,心生愧疚。終於逮到空閒,起個大早,決定到藤枝來個輕便的一日健行。

同事幾週前便已先報馬仔說,由於往藤枝的公路坍方,大巴士不得進入,只有小自客可以前往,山裡的遊客不多,清閒。

一到入園處,遊客果然三三兩兩,按過去的經驗,大多數人僅會走到園區裡的最高點瞭望臺,便折返下山,如此想來,走園區最外圍,全程約六、七公里左右的大圈步道,應該可以保證偷得浮生半日「靜」才是。

購票入園後,開始緩步開拔,較平地低約五度左右的氣溫,果真秋意甚濃,金風送爽。也或許是位處背陽面,山區的濕氣夠重,才近午時分,走在山道上,便已霧氣氤氳。山道深處,筆直的臺灣雲杉人造林,由近而遠,由輪廓清楚,至消逝在白濛濛地雲霧間,是霧裡的景深,是雲深不知處的飄渺。

遊人雖少,但在休息區暫歇時,也總還是會遇到一群群出遊的紅男綠女(真的是很有南部美學特色的,花花綠綠裝扮呢),有老有少。朗聲在樹林間,或嬉鬧,或高談闊論,還有為數不少的抱怨哀嘆聲,通常都是為上上下下的步道,因此喘息不止而嘆。在一處原木建成的小亭,享用早上途經山下城鎮時採買來的簡單小食,巧遇一群青年上班族,男男女女約莫七、八人,女士們顯然沒有預備今日的郊遊會是如此「艱鉅」,衣著光鮮,香水撲鼻,耳孔塞著MP3耳機,邊嫌亭子裡的原木桌椅髒,又不受不住雙腳酸疼地還是坐下來,擾了我的片刻安靜。

為了教他們快點安靜下來(同時也想告訴他們,拜訪山林到底有什麼趣味),提醒他們就在亭子邊不遠處,有一群在樹梢,正身手矯健上下的獼猴,我已興味盎然看了好一會兒。

男士們問:拿零食給它們,會不會過來吃?

快快食罷我的午餐,只想倉惶底逃離那個,在清風樹林間、原木造的、有兩群我都無法與之交談的,靈長目動物盤據的亭子。





走得更遠了,果如預期,遊人罕至。長得茂盛的各式翠綠蕨類(提醒了我下回要帶圖鑑出門),開滿紫色小花的倒地蜈蚣,以及應該是花季尾端的秋海棠,綠葉裡的嫩紅點點;更大片的遠景,則是美極了的樹海,翁翁鬱鬱,濃重的綠。步道維持相當高比例的自然原始面貌,潮濕泥土與森林的氣味,讓人神清氣爽,落葉鋪滿碎石道,踩來柔軟,讓人忍不住想要赤腳而行。

一口氣走完最長的一段坡道,半途遇見幾位偕同出遊的媽媽倚立一旁稍歇大喘,急忙對她們加油打氣,爬山這檔事,也得循循善誘的(當初也是這樣訓練家裡的老媽啊)。

陽光偏斜得厲害了,走回停車處,換回夾腳拖鞋,讓辛苦的雙足透透氣,發現這樣「一小塊蛋糕(Piece of cake)」的行程,竟也讓小腿覺得隱隱酸痛,果真是荒廢功課太久,雖然已過立冬,在臺灣的氣候感覺僅似深秋,看來得要抓緊空閒,加油練腳力了。不過,說練腳力好似太「機械」了點,登高覽勝,才是重點。

秋收豐實的自然,本來就該好好享受。

2007/7/26

映象綠島



應朋友之邀,走了一趟綠島,講一堂關於紀錄片與田野調查的課。

距離上回到綠島,已經有六年之遙。朋友問我綠島有何改變沒有,講實話,第一時間真的無法回答,或許因為六年前,到綠島的主要目的是學潛水,因而雖然當時有一整個夏天,密集地進出島上,但大多數時間,往返於海邊和暫住的民宿,對於綠島的先前印象,真的已經太過糢糊,所以無從比較起。

不過,當騎著機車進入島上的「鬧區」南寮村時,那個熟悉的連鎖超商招牌映入眼簾的同一刻起,我便知道,綠島已經大不相同。

抵達當日的下午,趁晚上課程開始前的空檔,自己騎車細細地開始環島兜風。一方面享受沿途的碧海藍天,另一方也在重拾記憶,關於自己和這個島的。整體而言,環境的整潔,公共設施的更加完善,與觀光遊憩點的規畫,和高妥善率的公用設備,是六年前我印象中的綠島所不及的,初步想來,這樣應該算是美事一樁。

和在島的另外一端,帶著學生做傳統民居調查的朋友碰面,走入溫泉村時,寧靜恬適的村落氣息深深使我著迷,也才發覺,這是我多次進出綠島以來,第一回,真正走在聚落裡,緩步下來和本地人交談,同時聆聽,關於當地的故事。直到一位非常都會風格,穿著細肩帶,戴著大鏡框淺色太陽眼鏡的「觀光客」女孩,赫然出現眼前,映著百年的石砌老屋,那樣的景況真使我止不住的想笑,同時也打破原本時光恆靜的想像。住在村中民宿的年輕男女,也有他們對於綠島的詮釋和想像。

晚上的課程,出乎意料之外的,來了一群年輕學員。按過去我在類以綠島這樣人口持續外流的社區,講授類似課程的經驗,這樣年齡層的朋友,多半為任職於當地國小或公務機構的「外來人」,公餘閒瑕,聽聽課,消磨沒有社交平台的時光。本地的學員,則多半會是常駐社區的中高齡人口。

其中一位學員,在下午跟隨的訪查行程中,便已接觸,知道是近期才自北部返鄉服務的本地青年;乍聽到這樣的背景,心底著實佩服,現在底的年輕人,有多少可以放棄對城市生活、與在城市中建構自我成就的憧憬,反而懷抱為追求改變家鄉的理想,因而回歸到遠離城市的小島。

課畢,忍不住問了其他的年輕學員「你們也都是綠島人嗎?」,答案令我非常驚訝,都是肯定的。

猶記得多年前,在蘭嶼從事社區營造的工作時,因為政府補助海砂屋改建的契機,大批的蘭嶼青年人,返鄉協助自己的家人重建新屋。那樣高比例的年輕人,在島上經年累月長住,因而也讓當時的社區營造工作,得以藉由他們的投入和參與,對蘭嶼產生細水長流般地,新觀念的改造和影響。當年認識的那票蘭嶼朋友,年紀和我相仿,在共同經歷的長成歲月之後,現今,整個族群航向的掌舵任務,已開始逐漸加諸到他們的臂膀上。也由於他們多半是年少時期,與臺灣本島社會有密切求職和求學接觸經驗的一代,對於航向的選擇,自然多了與長輩們不同的概念。

課堂上面對的這些綠島青年朋友,也將會在未來,開始成為指引整個社群,走向何方的燈塔嗎?或許,他們也終將如同更大多數的,當時因為蓋屋而留在島上的蘭嶼青年,在新屋完成後,因為經濟壓力與現實問題,選擇再度離鄉到臺灣工作和求學。不過,至少現在的他們,可是目光炯炯地,坐在我的面前,思考著下一步。

夜晚,到著名的海底溫泉,享受星光夜浴。捨開發好的人工泡湯池,找到自然的礁岩穴泡湯,海水冷熱混雜,別有一番滋味。隔日,則幾乎把上飛機前的所有時間,奉獻給在海裡浮潛這件事。

登機前一小時,騎車到離住處不遠的,本想留待下回再訪時才去的文建會「綠島文化園區」,也就是過去處置政治犯的「綠洲山莊」。熱極的午后,在原本是牢房的八卦樓裡,一間間的空舍中逡巡著,陽光斜照入室內,造成極美的光影效果。或許這原本是一群聰明絕頂的文人,因文字而入獄的思想改造中心,因而牢房裡並沒有什麼印象中的陰鬱恐怖之氣。掛列在牆壁上的展示看板,告訴訪客們,曾經在此吃過牢飯的頂頂名人有誰。一個個並不意外的熟悉名稱晃過眼目,直到有一人的姓名出現時,才讓我心底一緊。白克先生,廈門人,在1945年,國民政府來臺初期,曾經主持一個重要的機構「臺灣電影攝影廠」(「臺灣電影製片廠」的前身隸屬當時的省政府),後因被懷欵通匪,關入綠洲山莊,並於1962年被警備總部以「海外通諜」等罪名逮捕,於同年二月搶決。

由於參與一個與臺灣主體論述有關的藝文志撰寫案,重讀臺灣電影史資料,因而認識到這個名字。當時思考的主軸在於,臺灣電影工業早期的建立,其實脫離不了大陸來臺人士的協助。縱使要把臺灣電影的主體脈絡釐清,亦不可能磨滅這樣的曾經事實。讀遍關於白克的功績紀錄,很意外的在此讀見他人生的終點。

歷史與人世的荒謬啊!

步出舊舍的大門,綠島的海水湛藍依然,這,應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