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應朋友之邀,走了一趟綠島,講一堂關於紀錄片與田野調查的課。
距離上回到綠島,已經有六年之遙。朋友問我綠島有何改變沒有,講實話,第一時間真的無法回答,或許因為六年前,到綠島的主要目的是學潛水,因而雖然當時有一整個夏天,密集地進出島上,但大多數時間,往返於海邊和暫住的民宿,對於綠島的先前印象,真的已經太過糢糊,所以無從比較起。
不過,當騎著機車進入島上的「鬧區」南寮村時,那個熟悉的連鎖超商招牌映入眼簾的同一刻起,我便知道,綠島已經大不相同。
抵達當日的下午,趁晚上課程開始前的空檔,自己騎車細細地開始環島兜風。一方面享受沿途的碧海藍天,另一方也在重拾記憶,關於自己和這個島的。整體而言,環境的整潔,公共設施的更加完善,與觀光遊憩點的規畫,和高妥善率的公用設備,是六年前我印象中的綠島所不及的,初步想來,這樣應該算是美事一樁。
和在島的另外一端,帶著學生做傳統民居調查的朋友碰面,走入溫泉村時,寧靜恬適的村落氣息深深使我著迷,也才發覺,這是我多次進出綠島以來,第一回,真正走在聚落裡,緩步下來和本地人交談,同時聆聽,關於當地的故事。直到一位非常都會風格,穿著細肩帶,戴著大鏡框淺色太陽眼鏡的「觀光客」女孩,赫然出現眼前,映著百年的石砌老屋,那樣的景況真使我止不住的想笑,同時也打破原本時光恆靜的想像。住在村中民宿的年輕男女,也有他們對於綠島的詮釋和想像。
晚上的課程,出乎意料之外的,來了一群年輕學員。按過去我在類以綠島這樣人口持續外流的社區,講授類似課程的經驗,這樣年齡層的朋友,多半為任職於當地國小或公務機構的「外來人」,公餘閒瑕,聽聽課,消磨沒有社交平台的時光。本地的學員,則多半會是常駐社區的中高齡人口。
其中一位學員,在下午跟隨的訪查行程中,便已接觸,知道是近期才自北部返鄉服務的本地青年;乍聽到這樣的背景,心底著實佩服,現在底的年輕人,有多少可以放棄對城市生活、與在城市中建構自我成就的憧憬,反而懷抱為追求改變家鄉的理想,因而回歸到遠離城市的小島。
課畢,忍不住問了其他的年輕學員「你們也都是綠島人嗎?」,答案令我非常驚訝,都是肯定的。
猶記得多年前,在蘭嶼從事社區營造的工作時,因為政府補助海砂屋改建的契機,大批的蘭嶼青年人,返鄉協助自己的家人重建新屋。那樣高比例的年輕人,在島上經年累月長住,因而也讓當時的社區營造工作,得以藉由他們的投入和參與,對蘭嶼產生細水長流般地,新觀念的改造和影響。當年認識的那票蘭嶼朋友,年紀和我相仿,在共同經歷的長成歲月之後,現今,整個族群航向的掌舵任務,已開始逐漸加諸到他們的臂膀上。也由於他們多半是年少時期,與臺灣本島社會有密切求職和求學接觸經驗的一代,對於航向的選擇,自然多了與長輩們不同的概念。
課堂上面對的這些綠島青年朋友,也將會在未來,開始成為指引整個社群,走向何方的燈塔嗎?或許,他們也終將如同更大多數的,當時因為蓋屋而留在島上的蘭嶼青年,在新屋完成後,因為經濟壓力與現實問題,選擇再度離鄉到臺灣工作和求學。不過,至少現在的他們,可是目光炯炯地,坐在我的面前,思考著下一步。
夜晚,到著名的海底溫泉,享受星光夜浴。捨開發好的人工泡湯池,找到自然的礁岩穴泡湯,海水冷熱混雜,別有一番滋味。隔日,則幾乎把上飛機前的所有時間,奉獻給在海裡浮潛這件事。
登機前一小時,騎車到離住處不遠的,本想留待下回再訪時才去的文建會「綠島文化園區」,也就是過去處置政治犯的「綠洲山莊」。熱極的午后,在原本是牢房的八卦樓裡,一間間的空舍中逡巡著,陽光斜照入室內,造成極美的光影效果。或許這原本是一群聰明絕頂的文人,因文字而入獄的思想改造中心,因而牢房裡並沒有什麼印象中的陰鬱恐怖之氣。掛列在牆壁上的展示看板,告訴訪客們,曾經在此吃過牢飯的頂頂名人有誰。一個個並不意外的熟悉名稱晃過眼目,直到有一人的姓名出現時,才讓我心底一緊。白克先生,廈門人,在1945年,國民政府來臺初期,曾經主持一個重要的機構「臺灣電影攝影廠」(「臺灣電影製片廠」的前身隸屬當時的省政府),後因被懷欵通匪,關入綠洲山莊,並於1962年被警備總部以「海外通諜」等罪名逮捕,於同年二月搶決。
由於參與一個與臺灣主體論述有關的藝文志撰寫案,重讀臺灣電影史資料,因而認識到這個名字。當時思考的主軸在於,臺灣電影工業早期的建立,其實脫離不了大陸來臺人士的協助。縱使要把臺灣電影的主體脈絡釐清,亦不可能磨滅這樣的曾經事實。讀遍關於白克的功績紀錄,很意外的在此讀見他人生的終點。
歷史與人世的荒謬啊!
步出舊舍的大門,綠島的海水湛藍依然,這,應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。